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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:
熙宁四年二月某日,殿中丞、直史馆、判官告院、权开封府推官苏轼,冒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:
我近来不自量力,愚昧地呈递奏章,谈论关于元宵节张灯之事。自知此举触犯天威,罪不可赦,因此在家静坐于草席之上,等待陛下降下斧钺之诛。然而十余日过去,未见责罚,向官府打听,才知买灯之事已停止。由此可知,陛下不仅宽恕了我,还采纳了我的意见。惊喜交加,感动得几乎落泪。
为何如此?因为能毫不迟疑地改正错误,从善如流,正是尧、舜、禹、汤等圣君努力践行的美德,秦汉以来极为罕见。区区买灯小事,怎会损害陛下如日月般的光辉?而陛下立即改变决策,毫不拖延,这正是智慧超越天下却肯听从卑微之人的意见,威严遍及四海却愿屈尊于匹夫。如今我确信,陛下足以与尧舜比肩,可成就汤武之业,能使百姓富足而刑罚不用,能使军队强盛而使外族臣服。有如此君主,岂敢辜负?唯有倾尽肺腑,肝脑涂地,竭尽全力,别无他念。
此前我也知道天下大事远不止买灯一事,之所以先提此小节,是因为若未获信任就直言进谏,连圣人也不赞成;交往浅薄却言辞深重,君子所戒。所以我先试论小事,待陛下容许,再谈大政。如今陛下既赦我不诛,即是默许;若我受此宽容却沉默不语,则是有罪。因此我愿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。
我想说的有三件事:希望陛下“结人心,厚风俗,存纪纲”。
人无不有所倚仗。臣子依靠陛下的命令役使百姓,依靠陛下的法律制服强暴。那么君主所倚仗的是什么?《尚书》说:“我面对亿万民众,战战兢兢,如同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。”可见君主地位最为危险。民众聚合则为君民,离散则成仇敌。聚散之间,只差毫厘。天下归心称为“王”,人人离心则为“独夫”。由此可见,君主所依赖的,不过是人心而已。
人心对于君主,好比树木有根、灯有油、鱼有水、农夫有田、商贾有财。树无根则枯,灯无油则灭,鱼无水则死,农无田则饥,商无财则贫,君主失人心则亡。这是必然之理,无法逃避的灾祸。其可怕之处,自古皆然。除非是喜欢灾祸、丧失理智之人,谁敢轻率地触犯人心?
从前子产烧毁法令文书以平息众怨,贿赂伯石以安抚权贵,因为他明白“众怒难犯,专欲难成”。孔子也说:“取得信任之后才能役使百姓,若未得信任,百姓会认为你在折磨他们。”只有商鞅变法不顾人心,虽短期内使国家富强,却招致天下怨恨。他的百姓只知利益不知道义,只见刑罚不见仁德。即使夺得天下,也很快失去。他自己最终背负罪名逃亡,诸侯不收留,被车裂示众,秦人毫无哀悼之情。君臣关系何至于此!
宋襄公虽行仁义,却因失民心而亡;田常虽不义,却因得民心而强。因此君子评价政事,首先看人心向背。谢安任用桓氏诸人,未必正确,但顺应众意,国家因而安定;庾亮召苏峻入朝,未必有错,但形势不允许,结果反遭危辱。自古至今,从未有过温和顺众而不安,刚愎自用而不危者。
如今陛下也应知人心不悦。朝廷内外,无论贤愚,都说祖宗以来管理财政,不过由三司使、副使及判官负责,百年来未曾缺事。如今无故另设一司,名为“制置三司条例司”。六七名年轻官员日夜在宫中谋划,派出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各地推行。此举开端宏大,百姓惊疑;新法奇特,官吏惶惑。贤者想理解却不得要领,忧心忡忡;小人揣测朝廷意图,便肆意诽谤,说陛下身为万乘之主却谈利,宰相身为天子之臣却治财。商人停业,物价飞涨,从淮河流域到川蜀之地,议论纷纷,口耳相传。
有人传言京师酒楼将派监官,夔州深山将禁酒,僧尼常住财产将被没收,兵吏俸禄将削减,此类说法数不胜数,甚至有人说要恢复肉刑。这些言论一出,百姓如狼顾盼,惶恐不安。陛下与几位大臣也听到了,却漠然置之,只说:“我们并无此事,也无此意,何必在意人言?”但人言虽未必属实,疑似之处却足以招致诽谤。人必贪财,他人方疑其盗;人必好色,他人方疑其淫。为何?此前未设此司时并无此谤,难道去年的人皆忠厚,今年的人都虚浮吗?
孔子说:“工匠想做好事,必须先磨利工具。”又说:“必须正名。”如今陛下使用工具却回避事实,有了名义却否认本意,即便家家都开口自辩,市上悬赏千金收买人心,人们也不会相信,诽谤也不会停止。
“制置三司条例司”是求利之名,“六七少年”与“四十多使者”是求利之器。驱鹰犬入林,却对人说:“我不是打猎”,不如放走鹰犬,野兽自然驯服;持渔网入江,却说:“我不是捕鱼”,不如扔掉渔网,人们自然相信。因此我认为,要消除谗言邪气以召和气,恢复人心以安国本,最好的办法就是废除“制置三司条例司”。
陛下设立此司,无非是为了兴利除弊。若废除此司而利不能兴、弊不能除,则不必废;若废除此司而天下喜悦、人心安定,利兴弊除,无所不可,那又何必坚持不废?陛下想革除积弊,立法应让宰相详议后再施行。若不经过中书省,便是乱世之法。圣明之君、贤良之相,岂会如此?若立法仍须中书熟议,仍需宰相参与,那此司之设,岂不多余且无名?
真正聪明的治国者,贵在无迹可寻。汉代文帝、景帝,史书上记不得什么事;唐代房玄龄、杜如晦,传记中载不下什么功绩;但天下人称治世必提文景,称贤相必提房杜,因为他们事已成而人不知,功已立而迹不显。所以说:“善于用兵者,无赫赫之功。”岂止用兵如此,万事皆然。
如今所图之事,万分之一尚未达成,而痕迹已遍布天下,如同泥中搏斗的野兽,可谓拙劣至极。陛下若真想富国,只需挑选三司属官与漕运使副,与二三大臣孜孜研讨,持之以恒,岁月积累,积弊自去而人不觉。只怕立志不坚,半途而废。孟子说:“前进太猛的人退步也快。”若有始有终,循序渐进,十年之后,何事不成?孔子说:“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”若孔子不是圣人,这话便不可信。
《尚书》说:“谋及卿士,至于庶人,一致赞同,才能获得大吉。”若违背多数而顺从少数,则安静为吉,妄动为凶。如今连宰相大臣都辞而不就,外界舆论可想而知。宰相尚不愿以此自污,陛下却独自承受其名而不推辞,非我所能理解。
君臣日夜操劳近一年,富国之效却渺茫如捕风捉影,只听说内库支出数百万缗钱,祠部度僧五千余人。以此为治国之术,谁不会呢?派遣使者四处巡视,本非良法。汉武帝派绣衣直指,桓帝派八使,皆因地方官腐败、盗贼横行,实属无计可施的下策。宋文帝元嘉年间,政治堪比文景,当时只责成郡县,从不遣使。到孝武帝时,嫌郡县办事迟缓,才命台使监督。至南齐仍未改正。景陵王子良上疏极力反对,指出这些使者早晨离开宫门,态度即变;晚上住宿乡县,便滥用威福;驱赶邮传,羞辱地方官,公私扰攘,民不聊生。
唐开元年间,宇文融奏设劝农判官裴宽等二十九人,兼御史身份,分巡天下,招抚户口,查漏税田。当时张说、杨瑒、皇甫璟、杨相如都认为不便,相继被罢黜。虽增加八十多万户,实为州县迎合旨意,把主户报为客,少报多。当朝廷召集百官在都省议事,公卿以下惧宇文融权势,不敢异议。
陛下读史至此,观其所行,是耶非耶?近期均税宽恤,使者络绎不绝,朝廷不久也察觉其弊,但天下至今仍为此诟病。才几年时间,是非已分明。我恐怕后人看待今日,正如我们看待过去。
况且所遣人员极不合理:事务少而人数多,资历浅而权力重。人轻权重,则众人不服,易引发冲突;事少员多,则无功可立,必生事端以塞责。陛下虽严令禁止邀功,但臣子侍奉君主,往往不遵其令而顺其意。如今朝廷喜动恶静,喜同恶异,风向所在,谁敢不从?我恐怕陛下的子民从此不得安宁了。
至于所推行之事,路人皆知其难。汴水浑浊,自有人类以来从不种稻。秦人歌谣说:“泾水一石,泥有数斗,既可灌溉,又可施肥,长我禾黍。”何时说过“长我粳稻”?如今要筑堤清流,万亩稻田需千顷陂塘。一年一淤,三年即满。陛下若轻信此说,命人勘察地形,万一官吏敷衍顺从,真以为陛下有意兴修,上耗国库,下误农时,堤防一开,水流改道,即使吃了提议者的肉,对百姓又有何补?
天下久安,人口繁衍,四方可利用之地早已殆尽。如今要凭空寻找水利,所谓“即鹿无虞”,岂止徒劳,必将大扰民生。凡提出建议者,不论何人,小则即时酬劳,大则量才录用。若有人阻挠,一律贬斥,不因赦免而宽恕;若能力不足,允许奏请替换。赏重罚轻,但始终未说明:若有人妄言,或官私误兴工程,该当何罪?如此一来,狂妄轻浮之徒必将争相献策。成功有赏,失败无罚,官府明知荒谬,也不敢轻易阻止。各地被迫召集老少评议,官吏所过,鸡犬不留。若非明显不可行,必勉强开工。为何?因阻挠之罪重,误兴之过轻。人皆爱身,势必如此。
古代陂塘堰坝多被邻近百姓侵占耕种,年深日久,视为己业。若要恢复,必全数收回,人心动摇,绝非善政。更有好讼之徒,挟怨诬告某地可建渠,企图破坏他人田产;或指他人旧业为官陂。争田诉讼必倍增于今。我不知朝廷本无事,何苦为之?
自古役人必用乡户,如同吃饭用五谷,穿衣用丝麻,渡河用舟船,行路用牛马。虽偶有用他物替代,但非常态。如今只听说江浙数郡雇役,就想推行全国,如同见燕晋枣栗、岷蜀芋头,便想废五谷,岂非难哉?又欲官卖房场以充衙前雇值,长期服役者却无酬劳。役者所得微薄,必将逐渐散去,州郡政务将日益凋敝。
士大夫离亲弃墓,四方为官,辛劳之余亦想享乐,此乃人之常情。若生活困顿,馆舍萧条,则似危亡之国陋习,恐非太平盛世之象。陛下若虑及此,必不肯为。
如今军法最严莫过于逃军:禁军三次、厢军五次,大多处死,但逃军仍占半数。不知雇人为役,与厢军何异?若有人逃亡,如何治罪?处罚必轻于逃军,则逃亡更甚。为其上官,岂不艰难?
近年虽允许乡户雇人,但雇者逃亡,乡户仍担责。如今欲在两税之外另立一目,称“庸钱”,以备官雇。则雇人之责,由官承担。自唐代杨炎废租庸调改为两税,取大历十四年赋税总额定为两税额,租、调、庸已并入两税。今两税依旧,为何再征“庸钱”?圣人立法必虑后世,岂可在两税外另立名目?万一后世有贪欲之君,辅以聚敛之臣,庸钱不除,差役照旧,天下怨毒,追根溯源,必有人承担责任。
又欲使城市居民与乡户同役,官员贵族与平民同劳。其依据是:“《周礼》中不耕田者出屋粟,不种树者纳里布;汉代宰相之子不免戍边。”此乃借口。古时官养民,今民养官。给田不耕,劝农不力,于是征里布、屋粟、夫家之税,百姓无以为生,转为商贾,此乃势所必然,怎能称“役”?且一年戍边不过三日,三日雇值三百。如今三大户之役,自公卿以下皆不得免,费用岂止三百?若可行则不必拘泥古例;若民不悦、俗不安,纵有经典依据,亦难免怨恨。若行此二法,必招怨无疑。
女户、单丁,乃百姓中最困苦者。古之王者首重抚恤,今陛下却欲先役之。这些人若非户将绝,便是家有幼丁,假以数年,即可成丁服役,终老而亡。国家富有四海,忍心不予体恤?孟子说:“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”《春秋》记载“作丘甲”、“用田赋”,皆因开启民患而加重批评。
青苗放贷,自古有禁。今陛下始立常法,每年推行,虽言不许强制摊派,但数代之后,暴君污吏,陛下能保证吗?将来天下怨恨,国史记载“青苗钱始于陛下”,岂不可惜?东南买绢本用现钱,陕西粮草不许折兑。朝廷虽有明令,执行中却绢必折盐,粮必折钞。可见“青苗不抑配”亦为空文。治平初年选义勇,诏书明言永不戍边,如盟约般庄严。才几年,议论已变,或代东军,或换弓手。约束难守,岂不明显?
即使此令坚决执行,果不强制,愿借贷者必为孤贫之家。若自有余财,何须与官交易?这些人一旦催逼过急,继之逃亡;逃亡之后,责任转嫁邻保,势所必然。
常平仓之法,堪称完善:所守有限,惠及广泛。即便万户之邑有千斛谷,谷价高涨时投入市场,物价自平。一市价平,一地民足,无乞丐之弊,无里正催逼之劳。今若改为青苗,每家贷一斛,则千户之外,谁救其饥?且常平仓钱常嫌不足:若全用于籴米,则无钱借贷;若留作借贷,则所籴几何?可见常平与青苗势难并存。毁彼成此,损失更大,害官损民,悔之晚矣。
我私下揣测,陛下欲察实情,必问他人。人知陛下正欲推行,必言此法有利无害。依我愚见,恐不可信。何以见得?我在陕西见刺义勇,亲往各县督察,愁怨之民,哭声震野。而奉使归来者皆言百姓乐从。迎合取宠,自古如此。否则,秦二世何以不知山东盗起?唐明皇何以不知南诏败绩?今虽未至此,望陛下审慎明察。
汉武帝时财力枯竭,用商人桑弘羊之策,低价买入高价卖出,称“均输”。当时商人不行,盗贼蜂起,几近大乱。昭帝即位,学者群起反对,霍光顺从民意废之,天下归心,遂得太平。不料今日此论复兴。立法之初,尚言“徙贵就贱,用近易远”。然广设官署,多出钱款,豪商大贾皆疑而不动。虽不明言贩卖,既许变易,而欲不与商贾争利,从未有过。
商业经营复杂:买货先付款,卖货后收款,多方周转,曲折获利。今官府采购,必设官吏,簿书俸禄,开支已巨;非优质不收,非贿赂不行,故官购之价必高于民间;出售时弊端依旧,商贾之利从何而来?朝廷未虑此,竟拨五百万缗,此钱一出,恐难收回。纵有小利,商税损失必多。
如同有人为雇主牧牛羊,不告主人以一牛换五羊,隐匿牛失,炫耀羊获。陛下若因废常平而赞青苗之功,损商税而取均输之利,与此何异?陛下天机洞照,圣略如神,此事至明,岂有不知?只是已行之事不愿中途更改,恐天下以为反复无常,用人不终,故拖延时日,寄望万一。我以为此虑过矣。
古之英主,莫如汉高祖。郦食其建议复立六国,高祖曰:“善,快刻印。”及听张良之言,吐出口中食物骂道:“快销毁!”称善未久,继之以骂,刻印销印,如儿戏然,何曾损害高祖知人之明?正显圣人无私。陛下若觉可行则行,知不可则止,至圣至明,无以复加。
论者常说“民可与乐成,难与虑始”,故陛下坚持不顾,期于必行。此乃战国贪功者行险侥幸之说。若陛下信而用之,便是徇高论而逆人情,持虚名而招实祸,未及乐成,怨已先起。
以上所述,即我所谓“结人心”之意。
进言者众多,可曾有人向陛下讲明国家存亡、国运长短之根本?国家存亡在于道德之深浅,不在强弱;国运长短在于风俗之厚薄,不在贫富。道德深厚,风俗淳朴,虽贫弱亦可长久;道德浅薄,风俗浇漓,虽富强亦不免短促而亡。君主明此,则知轻重。
因此古之贤君,不因弱而忘道德,不因贫而伤风俗。智者观国,亦据此判断。齐国最强,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;卫国最弱,季札知其终将灭亡;吴破楚入郢,陈大夫逢滑知楚必复兴;晋武平吴,何曾知其将乱;隋文平陈,房玄龄知其不久;元帝斩郅支,朝呼韩,功过于武宣,却苟安而王氏之乱生;宣宗收燕赵,复河湟,兵力强于宪武,却裁兵而庞勋之乱起。
因此我愿陛下崇尚道德、敦厚风俗,不急于功利、贪图富强。即使富如隋,强如秦,西取灵武,北取燕蓟,可谓有功,但国之长短不在此。
国之长短,如人之寿夭。人之寿夭在元气,国之长短在风俗。世有瘦弱而长寿者,亦有壮盛而暴亡者。若元气尚存,瘦弱无妨;若元气已耗,壮盛愈危。故善养生者,慎起居,节饮食,导引吐纳,不得已用药则择良品,可久服无害,五脏调和而寿命长。不善养生者,轻视节制,厌弃良药,伐真气助阳亢,根本已空,倒毙在即。天下之势与此无异。故愿陛下爱惜风俗,如护元气。
古之圣人非不知严刑峻法可统一众人,勇悍之人可成事,忠厚似迂阔,老成似迟钝,但终不肯以彼易此,因知所得小而所失大。
曹参为贤相,曰:“慎勿扰狱市。”黄霸为循吏,曰:“治道去太甚。”有人讥谢安清谈误事,安笑曰:“秦用法吏,二世而亡。”刘晏理财,专用果锐少年,务求迅速,逐利之风盛行。德宗初年擢崔佑甫为相,以宽大道德推行君意,建中之政声誉卓著,天下有望复兴贞观。及卢杞为相,劝帝用刑名整肃天下,风俗日薄,终致流亡。
我仁宗治天下,执法宽厚,用人有序,专务掩盖过失,不轻改旧章。论其成效,用兵十出九败,府库仅足无余。但德泽在人,风俗知义,故驾崩之日,天下如丧父母。社稷长远,终赖于此。仁宗可谓知本。
今议者不察,只见末年官吏因循,政事不振,便欲以苛察矫正,以智巧整齐,提拔新进锐气之人,追求速效。未享其利,浇薄之风已成。天时本不齐,人孰无过?国君应含垢纳污,过于苛察则无人追随。若陛下包容多方,则人才可继;若广设耳目,务求瑕疵,则人人自危,各图苟免,恐非朝廷之福,亦非陛下所愿。
汉文帝欲拜虎圈啬夫,张释之谏曰:“利口伤俗。”今若以口才取士,以迟钝黜人,以虚诞为文才,以矫激为美德,则先王之泽将日渐消亡。
自古用人,须经实践考验,有非凡之才,必有已成之功。一则使其经历变故知难,不轻举妄动;一则待其功高望重,人无异议。昔刘备以黄忠为后将军,诸葛亮担忧不可,因黄忠名望素不及关张,若爵位骤同,必不悦。后果然关羽不满。以黄忠之勇,刘备之契,尚须顾虑,况他人乎?
世人常说汉文帝不用贾谊为深恨。我细究其意,以为不然。贾谊固为奇才,所言亦良策,但请为属国以系单于,实为书生大言,少年锐气。高祖曾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,当时将相岂无贾谊之辈?“三表五饵”之策,人皆知其疏,欲以此困中行说,尤不可信。兵为凶器,岂可轻言?正如赵括轻视秦军,李信低估楚国。若文帝急用其策,天下恐将不安。若贾谊历经艰难,必自悔其言,晚年用之,其术必精。不幸早逝,非人力所及。否则,文帝岂是弃才之主?绛侯、灌婴岂是蔽贤之徒?至于晁错,尤为刻薄,文帝时仅为太子家令,景帝即位才为御史大夫。申屠嘉贤相,愤而自杀,政令纷更,天下骚然,七国叛乱,晁错之策亦穷。文景优劣,于此可见。
大抵名器爵禄,人人趋之。必使积劳而后升迁,以显持久难得,则人安其分,不敢躁进。今若多开捷径,使人侥幸得官,公卿侍从,举步可至。得者不肯认侥幸,不得者必叹沉沦。天下常调之人,皆生妄念,耻不如人,何所不为?欲风俗淳厚,岂可得?
选人改京官,常需十年以上,历经艰险,计较细微,一事失误,终身废弃。今因一人推荐即可,犹恐不称,官服随至,那些积劳久次者如何心服?常调之人非守即令,职多缺少,久已为患,不可再开多门以待巧进之徒。若巧者侵夺过甚,则拙者困窘无聊,利害相形,不得不察。近年朴拙者愈少,巧进者愈多,望陛下重之、惜之、哀之、救之。
如近日三司提议,令天下每郡选一人,催办三司文书,许优先授官以酬其劳。数年之后,审官吏部将有三百余人优先占缺,常调待选者更难。此外发运、均输、农田水利等事,已坏监司之体,扰乱进用之心。转对者望称旨骤迁,奏课者求优等速化,相争相高,名实混乱。
愿陛下以简易为法,以清净为心,使奸邪无所乘,民德归厚。此即我所谓“厚风俗”之意。
古建国,使内外相制,轻重相权。如周、唐,则外重内轻;如秦、魏,则内轻外重。内重之弊,必有奸臣“指鹿为马”之患;外重之患,必有大国“问鼎”之忧。圣人盛时虑衰,常立法以防弊。我国租赋归中央,重兵聚京师,以古衡今,似属内重。祖宗深谋远虑,非小臣所能尽知,但委任台谏一端,实为圣人防患之至计。
纵观秦汉至五代,因谏诤而死者数百人。自建隆以来,未尝罪一言者,纵有薄责,旋即超升,许风闻奏事,无上级管辖。台谏之威,不论尊卑,言及皇帝则天子改容,事关宰相则宰相待罪。故仁宗时,议者讥宰相只奉台谏风旨。圣人深意,流俗岂知?台谏未必皆贤,所言未必皆是,但须养其锐气,借以重权,岂无深意?为遏制奸臣萌芽,挽救内重之弊。
奸臣初起,台谏弹劾尚有余力;及其势成,刀兵讨伐亦不足。今法令严密,朝廷清明,所谓奸臣,万无可能。但养猫为捕鼠,不可无鼠而养不捕之猫;养狗为防奸,不可无奸而畜不吠之狗。陛下岂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,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?朝廷纪纲,孰大于此?
我自幼所闻及长老所谈,皆谓台谏之言常合天下公议。公议所赞,台谏亦赞;公议所攻,台谏亦攻。至英宗初年,议“称亲”之礼,本非大过,亦无明典,只因众心不安,公议不允,台谏以死相争。
如今物议沸腾,怨声载道,公议所在,不言而喻。而台谏默然不发,中外失望。弹劾积威之后,庸人亦可奋扬;消沉日久,豪杰亦难振作。我恐自此习惯成风,台谏尽为执政私人,导致君主孤立。纪纲一废,何事不生?
孔子说:“鄙夫岂可共事君?未得时患得,既得时患失。若患失,则无所不为。”我初读此言,疑其过甚,以为鄙夫患失,不过苟且保位。及见李斯惧蒙恬夺权,立胡亥以亡秦;卢杞惧李怀光揭其恶,误德宗致再乱。其心生于患失,其祸至于丧国。孔子之言,实不为过。
因此,治国者平时必有舍身犯颜之士,危难时或有殉义守死之臣。若平时不敢言,危难何以责其死节?若臣皆如此,天下危矣。
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和如调羹,同如以水济水。孙宝说:“周公大圣,召公大贤,尚不相悦,载于经典。”晋王导可谓元老,每与宾客言,满座称善,而王述不悦,认为人非尧舜,岂能事事皆善?王导亦敛衽致谢。若言无不合,意无不同,交替唱和,谁非贤者?万一有小人居间,君主如何察觉?
此即我所谓“存纪纲”之意。
我不敢全面诋毁新政。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、修订任子制度、修缮器械、操练军旗,皆陛下英明果断,众议允协,我不敢异议。
至于我所献三言,并非私见,乃中外共病,谁人不知?昔禹戒舜:“莫如丹朱傲慢游乐。”舜岂有此?周公戒成王:“莫如商纣酗酒迷乱。”成王岂有此?周昌称汉高为桀纣,刘毅称晋武为桓灵,当时君主未加罪,反载入史册,传为美谈。
若我所言三事,朝廷皆未有,则天下之幸,我亦有幸。若有丝毫相似,陛下岂可不察?
然而我的打算可谓愚昧:以蝼蚁之命,试雷霆之威,积此狂愚,岂可屡赦?重则身首异处,家破人亡;轻则削籍流放,流离道路。但陛下必不至此。为何?我天生愚钝,自信坚定。此前议学校贡举,首违大臣,本已预期被贬,岂敢自保?而陛下独赏其言,特召面谈,从容良久,甚至问我:“当今政令得失何在?朕有过失,直言无妨。”我答:“陛下天资聪慧,文武兼备,不患不明、不勤、不断,只患求治太速,用人太急,听言太广。”又令我详述,陛下点头称是,说:“你所言三事,朕当深思。”我之狂愚,非止今日,陛下容忍已久,岂会始容终诛?恃此而言,故无所畏惧。
我所惧者,讥议众多,怨仇实多,必有人以苛法诬我,以重罪中伤,使陛下欲赦而不能,岂不危险?死亡不足惧,唯恐天下以我为戒,再无人敢言。因此思索月余,昼夜不息,写成又毁,反复再三,感陛下听我一言,情不能已,终献此说。惟愿陛下怜我愚忠,终赐赦免。臣俯伏待罪,忧惧之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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